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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秀的梦
 www.langshan.gov.cn 中国崀山网  2018年03月17日

  1.

  俞家秀蹲在床踏板上缝被子,里子雪白,手感有些糙硬,是昨天用做滤米饭留下来的米汤浆洗过,捋顺晒干以后,白棉单上还有浓浓的米汤香,她把里子长出被面一截的边缘翻上来,覆裹棉胎及被面,捋直,四角折好,一针一线经此上下穿梭,手腕干脆利落。她左右摇晃有些酸麻的脖子,额头一撮刘海耷拉下来挡了视线,她用针尾挑起来别在耳旁,瞅着大红绸缎被面中央一大幅蜀绣图案凤穿牡丹,感觉喜庆得有点刺眼。

  过几天,她就要出嫁了。

  家秀三四岁时候,就死了娘。父亲一人拖着仨孩子,又当爹又当娘。两个儿子勤劳懂事,八九岁光景的孩子放学回家等父亲从生产队下班回来,天擦黑,跟着又去自家地干活的父亲后面搭把手;小女儿带在身边,大人在田地里忙农活,她忙着亲近大自然,捏蚂蚁摘野花玩泥巴。等到个头差不多灶头高的时候,时常在隔壁三婶家帮忙带孩子,一根背带把更小的生命绑附在家秀背后,小家伙趴在温热背上睡得又沉又香,饿了醒来哇哇叫,找娘要奶吃,小脑袋在家秀背上蹭来蹭去,等三婶解开背条取下来,小堂弟脸上鼻涕眼泪已擦了个净。

  家秀六岁那年,邻村人给父亲又介绍了一对象,那女人大致模样她忘了,只记得大婶打趣说后妈又凶又恶日后日子难熬,翌日,媒人领那女子上门来,她举一长杆把人家赶跑了。父亲掴了她一耳光,骂她不懂事,此后,再也不谈论个人婚姻的事了。很多年以后,她追忆过往,在脑海里翻到这一帧画面时,觉得特别对不起父亲。

  家秀上学晚,比同班同学都要年长一两岁,每天背着竹篓上学去,放学回来就是满满一背篓猪草。她学习成绩不理想,小学读完就没有再继续念了,跟父亲一起在生产队干活,记6分工,早晚帮衬家里做些家务。

  寒来暑往,一晃,几个春秋过去,1984年末,父亲从牙缝里省下钱先后给两儿子立了家室,分了土地,俞家秀在杂和面粥,苞米糊中也出脱成了大姑娘,细胳膊细腿下面一双大脚,高粱肤色的脸庞,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特别是大哥二哥结婚那天,滤米饭蒸熟揭开锅盖一刻,异常闪亮。

  忙完儿子的婚事,年后闺女都二十了,父亲急了,四下托人介绍俞家姑爷。

  次年夏天,一个年轻人挑了沉沉两筐花椒和山胡椒打村头路过,大婶识得这年轻小伙的父母,回头给家秀父亲说,这小伙子不错,比你家女子大两岁,有文化,还是个高中生呢。男方同媒人一起上门拜访时候,家秀出来倒茶,偷偷暼了他一眼,个头不高,话不多,文质彬彬,站着坐着手都拘拢着,像个闺阁姑娘。她心里好奇,这样害羞的人,他的花椒山胡椒卖得掉吗?嫂子们征询家秀的意见,家秀什么也说不上来,不觉得理想,也没有不满之处,只是说了句读那么书干嘛当货郎啊。于是,这门亲事,就定了下来。

  俞家秀出嫁时候,父亲给买了一只手表,时新衣柜,还有梳妆台,他说,家秀啊,爸没本事,没钱给你置办电视机,送你一个大扁桶(盛粮用),自个儿勤勤恳恳把日子过丰实了比啥都强。新娘子泪水涟涟,谢过父亲。

  2.

  婆家姓石,丈夫石得友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大妹和二弟中学没念完就休学返家帮父母干农活,其余几个都还在上学。一家几口人挤在三间土墙屋,旁边一间偏房留给老大作新房。新婚头一夜,俞家秀闻到满屋的猪大粪臭味,听了一夜隔壁猪圈的鼾声。第二天,她跟丈夫商量,得友,我们自己盖几间屋子搬出去住吧。她丈夫听了有些不高兴,哪里有钱盖房子啊,再说,你怎么跟爸妈交代!

  夜里,家秀看见一头饿得发狂的猪朝自己扑过来企图咬她脚趾,她狠狠一脚踹过去,只听见“噗咚”一声,石得友滚到了床踏板上,原来是个梦,她吓得满头大汗。

  与猪为邻半个月,家秀感觉鼻孔和嘴吸进呼出全是猪屎味。吃饭时候,家秀把这个难题提上了桌面,说,爸,妈,除了堂屋,就只有两间卧房,弟弟妹妹都大了,挤在一起也不方便,我和得友决定自己盖房子搬出去住,这间新房就腾出来给弟弟妹妹们晚上睡觉吧。

  公公听了,板着脸,筷子“啪”一声敲桌上,十分不悦。婆婆忙替公公打圆场,皮笑肉不笑地说,秀儿啊,怎么啦,住不习惯吗?

  家秀亮着嗓子,朗声说,不是的,妈,我们确实是考虑弟弟妹妹人多不方便,挤在一起睡不安慰,影响第二天学习。一边在桌下用脚踢石得友,暗示他站出来表个态。

  婆婆看着儿子,得友,这是你的意思?

  石得友埋头吃饭,像是一米宽窄的桌子中间隔了遥远时差,约摸一分钟才从塞满食物的牙缝里轻声蹦出几个字,是的,家秀和我说过。

  婆婆悠悠地说道,哦,你们倒是好意,可是秀啊,你看弟弟妹妹要读书,屋里一大家子几口人要张嘴吃饭,之前得友读书用了不少钱,你们刚结婚又花了一大笔钱,我们两老手里真的是一分钱也拿不出了。

  家秀顿了顿,暼了一眼桌边坐着的,一旁站着的,蹲着的老老少少,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生怕她吐出半个要钱的字眼,她眉头紧蹙,冷冷道,没事,明天我回娘家借去。

  第二天家秀果真回娘家,分别问父亲哥哥叔叔婶婶们东拼西凑借了一些钱。盖房子时候,父亲大老远送来两块腊肉,几十斤大米,家秀心里既开心又难过,她想哭,不过还是咬牙笑了,爸,你这是干嘛,拿这么多东西来,自己一点肉都不吃了。父亲说,你们建房子是大事,有工人吃饭,伙食要开好点,吃饱了给主人干活才更卖力。

  两个月后,三间一字排开的土墙屋彻好了,新房距离公婆家快步走5分钟路程,距离猪大粪远了十万八千里。半年以后,他们请来石匠师傅打了一堆长条石,在灶屋侧面垒了一个结实的猪圈。很奇怪,喂猪时候家秀居然再没有嗅猪屎的排斥心理了。

  结婚第三年头上,所有欠债总算了结了,夏季农忙过后,父亲送家秀的大扁桶眼看就要粮食满仓了,交完公粮,大扁桶肚子又大半空了。

  村民在头一天,用大风车把晒干的谷子鼓吹干净,手柄轻轻一转动,风车圆肚里三片木叶飞快旋转,米粒不饱满的谷子跟着璇即而来的风飞了出去,成色饱满的谷子从前面出口淅淅沥沥落下来,掉在大箩筐里,见筐满尖了,拴了风车手闸,又下一个空筐盛着,一筐接一筐,直到两千多斤谷子全部清理完。洒落地上的次谷扫起来,袋子装好,托到街上打米机房绞成谷糠,拌猪草一起煮熟喂猪。俞家秀搅了一天的大风车,夜里睡觉时候喊手腕酸痛,石得友起来倒了一小杯药酒在她手臂上又搓又揉,完了叫她快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一早,两人赶在前面去交公粮。镇上收公粮点,挤满了成堆的粮食和人,他们前面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后面还有一长龙队伍。验收员检查得很细致,拔开袋子捻起一把抓手里瞧,有没有干瘪不合格的,有就退一旁大风车吹净了再来验收。质量过关的就抬到前面过称,称好了放木板车上推进仓库理好。一天下来,又饿又累,家秀被折腾得够呛,晚上狼吞虎咽地就着萝卜干干掉三大碗米饭。

  这年冬天,家秀的肚子在婆婆尖刀般犀利的眼神中终于鼓了,腰身肥了一圈,挑起粪桶小心翼翼,与往常行如风的步伐相比,迟缓太多,到了地里,躬身放担桶下落时候特别吃力,石得友帮妻子扶了一把,接力扛下两大桶粪水,一边用粪瓢往地里浇,一边责怪她,巴掌大块地,说好的我一个人来,你看你,闲不住!

  腊月二十六,他们杀了一头猪,脑满肠肥,请公公一家人来家里吃杀猪饭。临走时候,家秀把猪身上最好的两块肉给婆婆带了回去,还有80斤大米让几个弟弟妹妹分成若干个袋子扛回去。返途,村邻见家秀公婆后面尾随一络索,个个负载而归,喜形于色,揶揄道,哟,瞧你家大儿媳妇多能干!

  是的,是的,家秀婆婆谄笑道,肉啊米啊都是大儿子孝敬我们的。后来,听村邻讲起婆婆当时窘态,家秀心里算是出了一口气。

  3.

  1989年春天,万物欣荣,百鸟啁啾,家秀望着田野里金黄一片的菜籽花仿佛又看见一桶桶乌黑澄亮的菜油,还有榨成块的菜油饼,那可是不用花钱的好肥料。她忽然觉得腹痛一阵比一阵急促,下体坠胀难受,她对地里除草的丈夫说,我可能要生了。傍晚,烟霞绮丽,炊烟袅袅。家秀历经一番分娩之痛后,接连两个新生命呱呱落地。接生婆惊喜地对孩子奶奶说,好啊,是一对双胞胎呢!家秀婆婆欣赏几眼襁褓里的婴儿,连连说道,女娃子也好,女娃子也好嘛。

  家秀听了婆婆这话,心里硌得慌,得友端来一碗红糖水煮鸡蛋,一口气吃完了她怪丈夫鸡蛋里有沙子,硌得闹心,直念叨,怎么就成了也好,谁说女子不如男。孩子似乎很听话,吃了母亲的奶安安静静睡了,家秀也迷迷糊糊睡了。她梦见两个穿红肚兜的孩子在河里洗澡,她看不清他们的具体样貌,也看不清性别,他们背对着她有说有笑,她走近些想斟酌个仔细,他们突然打起水仗,水溅湿了她胸前衣服,她听见一阵“哦哇哦哇”的婴儿哭声,醒来发现宝宝们屙尿了,几层尿布都打湿了,顺着床上隔尿的胶纸淌过来,打湿了她衣服。

  月子里,家秀的两个嫂子来探望她,提来几只鸡一些蛋以及两个宝宝的衣物,走的时候叮嘱石得友,你妈住得远又忙得很,没时间过来照顾她,你要精心照料着,女人月子里可不能落下病根,地里的活捡要紧做,其它事缓一缓。那是,那是,石得友听出了她们对妈的不满,自知理亏,连忙道,嫂子们费心了,老远来看秀儿,让破费不少。

  孩子们六岁时候,家秀把她们送去了幼儿园,学校发的教材课本上分别写着她们的名字“石向欣”“石向蓉”,精致工整的正楷字体,那是唯一使爸爸感到引以为傲的自信源泉。

  世界宛如一幅流动的沙画,时间是技艺精湛的艺术大师,万物生灵,在一双无形的流光之手中逐渐变化,斗转星移。在这六年里,妹妹们相继出嫁,公婆也盖了一栋房子,弟弟们娶亲,分家,分房,分地。家秀夫妇又建了新房,一楼一底6间红砖瓦房,房子两侧墙壁粉了石灰,正面贴的是白色瓷砖,楼道扶栏中央还嵌了一幅瓷砖画“迎客松”。这中间当然少不了家秀父亲明里暗里经济,物质上的接济。

  父亲在昨年一次去集市变卖农作物途中意外丧生,货物太多,摩的太快,一车两命。家秀接到家人丧报,赶回去,父亲已被穿戴整洁盖棺入殓。大殓三天,家秀哭得欲罢不能,伤痛像藏在这个女人身体里的一只小兔子,时偶蹦哒出来,一抻一缩,睡着了潜意识里还在伤感,父亲辛苦一辈子,为子女忙得像陀螺打转,临了还在忙生计。

  可能伤心过度,抑或劳累过余,父亲丧事回来,家秀流产了,肚里4个月的宝宝未能保住,婆婆好一阵叹息,说算命先生卜卦为男孩。得友有些反感,对他妈说,以后会让你抱上孙子的。

  翌春,村里很多青年男子外出打工,石得友也打算跟他们一起去湖北挖煤。家秀因为头天夜里莫名梦到一群乌鸦围着房子上空“呜呀呜呀”盘旋,死活不同意他去。得友执意要去,说要把新建房子欠的一些债尽快还清。两人闹得怏怏不快,走之前,家秀给丈夫买了一个牛仔大包,包里装了一些换洗衣物以及花生,橙子,卤鸡爪等食物。

  两个月还不到,俞家秀却觉得度日如年,家当三百块钱丈夫全部拿走充当路费安置开支。只好卖了几十斤大米又问邻居借了一点钱,好歹给向欣向蓉学费凑齐缴了。日子还得东拼西凑继续熬,挑了一大担萝卜莴笋蒜苗卖了又买回辣椒秧苗茄瓜豆类等种子及日需用品,希望在下一个季节赶来之前,丈夫能尽快寄点钱回家救急。

  春分过去,俞家秀盼丈夫报信回家的电话久久等不来,三天两头早晚朝村里安装了座机电话的乡邻家跑,问有没有她丈夫的电话,会不会白天在地里干活没有接到。那乡邻玩笑道,想你家男人了吧!

  4.

  没过多久,石得友就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一同出去的青年,他们抬着他的尸体出现在家门口,家秀突然天昏地转,一头栽进一个冷冰冰的世界:装满死寂的棺材,被一众人抬进泥土之下,等着泥土之上的人抽噎永别。每天晨起梳妆镜里对面墙上的石得友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又听见婆婆一家子人的指责,他们觉得是她害死了石得友,外出求财最忌讳出门前争吵,诸事不顺。

  她在一双双怒视的眼里看到漩涡般的黑洞,防空洞里的呼吸,顶板冒落前的挣扎,丈夫瞬息即逝的告别眼神,倏地使她打了个寒颤。她决定去问矿厂老板讨个说法。村里人都说她疯了,拿鸡蛋跟石头碰。

  三个月以后,家秀大着肚子从湖北回来了,还带回来了5万块钱——丈夫的一条命。这个爆炸性的新闻顿时四下传开,村里蜚短流长,风言风语传说家秀跟煤矿老板睡了,才要回那么多钱。

  家秀来到井边打水,准备起身挑回家,遇到村里单身汉冷不及防捏了她屁股一把,模样猥亵之极,舔着脸说,没看出你老公干活本事不大,造人倒是一把好手!

  家秀狠狠瞪着他,联想起村头村尾背地里对她的议论,知道他话里有话,一双大眼睛似要蹦了出来,怒举着担钩,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那人知道大脚女人的厉害,撒腿就跑,一面跑一面满嘴喷粪,有本事到老子床上来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本事。

  呸!家秀手中担钩一把扔过去,没打中,什么东西,臭德行!

  她知道小叔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打他们进门来,那四下扫射,躲闪的眼神就告诉了她,他们的目的:5万块钱。她愤然告诉弟媳,我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你哥的事,这3个月煤矿老板一直躲着我,我一边捡破烂一边收集厂矿事故证据,打探老板的行踪,你们不问我这趟吃了多少苦,倒听那些嚼舌根的一天到晚瞎哔哔。她明确告诉小叔子,每年孝敬公婆的钱我一分一少,这笔钱是要留着向欣向蓉读书用,还有肚里的孩子。

  宝宝出生以后,娘家嫂嫂来服侍了半个月,又赶着回去忙农活。月子里,嫂子问她,这孩子叫啥名?她说,我没念过多少书,没啥学问,只希望这孩子比他爸活力阳刚一点,就叫向阳吧。

  向阳四岁时候,他和姐姐们跟随母亲去了上海,一个叫江镇的小镇。经亲戚朋友介绍,家秀在这里租了几亩地,种植大棚蔬菜水果贩卖。上海的冬天,特别是位处郊区,风大刺骨,夜里躺在床上,只听到外面呼啸声不绝于耳,塑料棚“噼啪噼啪”响声不停。累了,睡沉了也就什么都听不见。

  早晨起来,水龙管不出水,冻住了,须得用半瓶开水淋。来不及做早饭家秀就给向欣向蓉一些零钱,让她们自己外面买了早点吃完上学去。两个孩子成绩不错,晚上吃饭时候家秀总是问东问西,老师今天教什么,又让她们教妈妈和弟弟。她说,你俩就是我和阳阳的老师。

  都说丫头贴心。星期天,孩子们看到别的同学玩耍也眼羡,家秀说,去吧,玩一会儿就回来。她们就默默跟在妈妈后面,大棚里一忙半晌,下午做一会儿作业,得空带弟弟一起出去玩耍,天黑之前回来,帮妈妈打开水,一毛钱一瓶,削土豆皮,切土豆丝,筷子粗般的土豆丝。向蓉看见妈妈的红通通的手,碰了热水,奇痒,好一阵抓挠,问同学要来一瓶冻手霜,叫她睡前记得擦,家秀心里美滋滋的,感觉日子也没那么清苦,寂寞。儿子看电视里播放护肤品广告,对家秀说,妈妈,你也去买一瓶,你脸好皴呀。

  家秀去超市给孩子们买了一瓶孩儿面。晚上给向阳擦脸,儿子说,妈妈,你手扎着我了。回头又买了一支护手霜。向欣向蓉边抹脸边笑话他,哟,阳阳,你比女娃子还女娃子。向阳淘气地朝姐姐们吐舌头。

  家秀喜欢听姐妹俩讲历史故事,她让向欣向蓉讲历史舞台上的女人如何皇皇一生,两姊妹争得面红耳赤,而后只有查资料定对错。弟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年龄大一些了,他也不感兴趣了,着迷于武侠小说,作文经常天马行空。家秀给他报了个书法培训班,他的正楷毛笔写得势巧形密,有几分得友的痕迹,尤其是儿子提笔怀铅吮墨的神姿,像极了他父亲。

  2008年夏,向欣向蓉先后收到四川大学和重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家秀喜上眉梢,打电话给嫂子,滔滔不绝,翻来覆去也就一个意思,我就知道这两女娃子有出息。她让她们打电话给奶奶报喜,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呵呵笑,说,还是我两个大孙女强啊,比你几个堂弟堂妹强多了!家秀在旁边听了,心花怒放。

  翌年春节,家秀携子女回到阔别多年的故里。村貌没有太大的变化,生活变化大,少部分人在城里买房安家,大部分青年人都外出打工了,过完春节他们又陆陆续续离开这里,平时村里就剩一些老人,和必须照料孩子以及高龄老人的务农妇人。他们看见家秀身边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活脱脱一幅石得友刻出来的模子,拉着家秀的衣袖,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瞧东问西。他们同她寒暄,家秀,回来看公公婆婆?哟,儿女都这么大了,两个丫头眼睛真大,跟你一模一样,俊!

  家秀婆婆见大儿媳回来了,欢天喜地,叫小儿子赶快杀鸡。家秀把包里2万钱取出来给婆婆,妈,这钱是给您的,我听弟媳说您膝盖骨质增生年后须做手术,押金得交5万,他们只凑到3万,还差一点。

  婆婆不好意思接手,你一个人带仨孩子也不容易,都在上学,正是用钱的时候,再说这些年逢年过节,过生你都给我们寄了钱,我都攒着呢,差不多也有两万,拿出来也够了。

  家秀说,妈,那点钱你就留着吧,放身边防救急需用。向欣向蓉也在勤工俭学,现在比以前日子好过不少。

  婆婆推脱不肯要,小儿子拎着拔得干干净净的鸡走进屋来,妈,你就接了吧,那也是嫂子一番心意。我们也是没辙了才打电话给她,但凡我手里还有余钱,早拿出来了。

  老太婆白了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训道,几十万也能败光,再多的钱放你手里也扎不住。

  儿子抵赖道,话不能这么说,做生意总归有亏有赚,我只是这几年运气有点背,不像嫂子那样时来运转,都成立蔬菜配送公司了。

  瞧你说的多容易!家秀在心里对败光子正容亢色道。她把钱塞到婆婆手里,嘴上只淡淡说道,没有你说的那样厉害,只是一家蔬菜配送店而已。

  公公被二弟媳从另一个房间里搀扶出来坐在堂屋上方逍遥椅上,婆婆忙对他大声喊道,老汉,这是你大儿媳妇家秀,还记得不?一面跟家秀解释,你爸近年耳朵有点背,记忆力也越来越不行了,今年你大妹带去检查说是得了老年痴呆症,身边随时要有人照看,我先前在地里干活他转眼就不见了,害我到处去找人。

  老头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冲向阳乐呵呵道,得友,你回来了,花椒卖掉了多少?

  哎呀,老汉,老太婆大嗓门拖得忒长,这是你孙子,阳阳。她递眼神给二儿媳,示意她把向阳推到爷爷身边,阳阳,快叫爷爷。

  快喊爷爷!家秀也异口同声地说。

  爷爷!向阳爽快喊道,他拉着老头子的手放自己脸上,我是石向阳,石得友的儿子。

  老太婆做完手术,儿子儿媳女儿轮流医院照看十来天,又做了个全身检查,医生说没大碍了,可以出院,嘱咐病人高糖高脂肪的东西少吃,谨防高血压冠心病加重。

  5.

  家秀买了4张返程上海的火车票。走的时候婆婆给她装了半麻袋腊肉香肠等老家风味特产。她没有拒绝。她觉得在某一种程度上,这也是让彼此亲近的表达方式。

  火车擒住轨,从白天穿过黑夜,穿过苍茫云山,穿过春寒烟暝,穿过长林幽壑,驶到了黎明,朝霞照亮了家秀的梦。她枕着孩子和钞票的梦一梦四五年,醒来,时间的脚步撵到了2014。家秀回到她眷恋的故乡也快两年,她的生鲜及农副产品配送生意转战到了重庆发展。两姊妹大学毕业后也回到母亲身边,向欣在市区高级写字楼里工作,向蓉则回家帮家秀负责公司的宣传及推广。有了向蓉的帮助,家秀年初得空回了一趟老家乡下,她出钱把村里一条公路请人重新修整了一遍,公路直通到婆婆家门口。

  婆婆在公房里呆不惯,她说还是乡下亮敞,住着舒服。逢赶集天,老太婆美滋滋地把逍遥椅搬到大门口,晒一晌午的太阳,逢人就唠嗑:累不,到屋里歇歇?乡邻拿眼神挤兑她说,你大儿媳比你儿子还孝顺呢。

  太阳照得昏昏欲睡,她乜斜着眼,像是梦呓般自说自话,都是我大儿坟埋得好,保佑家秀做生意顺顺当当,几个娃儿读书也得劲儿。

  一天夜里,家秀梦见石得友给她揉肩捶背,他说,秀啊,你太辛苦了,歇一歇吧,不要再拼了。醒来,感觉眼角湿润。她给向欣打电话,把这个梦讲于女儿听。

  电话那头,向欣声音变得低沉,妈,你又想爸了。家秀说,没有啊,我已经好久不想他了。挂了电话,向欣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是啊,您太辛苦了,谁愿意跟你一起养3个拖油瓶呢。

  家秀看见超市货架上新了琳琅满目的年货,人们穿梭在各式各样的“福”里,林林总总的糖果之中,挑挑拣拣,欢迎一年之中最隆重的传统节日的到来。她感叹不知不觉一年又到头了,这十几年来,她见证了两个城市的变化,也见证了她自己的成长。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梦,我的梦是什么?家秀在心里问自己,以前盼着孩子们有出息,日子过得好一点,现在好像愿望都达成了,感觉总还少点什么。

  俞家秀团购了数十张面额不等的超市消费卡,准备年底送客户和员工。然后又拣了一些年货回家去。

  家秀坐在电脑键盘前练习打字,要求向蓉站在旁边指导,突然女儿在她背后戳一下,妈,今天中午有重要客人要来哦!

  谁啊?家秀笑着问。

  大姐的男朋友。向阳探头趴母亲卧室门口,大声说。

  家秀侧身朝厨房方向望去,问,什么时候的事?她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嘛。

  去,写你的对联去!向欣洗好碗净手从厨房出来,劈头拍弟弟脑袋一下,多嘴多舌!

  妈,这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同事,郑铎。向欣指着坐在她身边阳光帅气的小伙给家秀介绍。小伙子嘴角含笑,毫不拘束地阿姨长阿姨短的搭讪起来。

  妈,这是郑铎爸爸。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大好人郑叔叔。家秀的目光追随女儿的声音落在背对门口坐在沙发边缘的中年男人身上,浅笑浅吟,好像有印象。一个几近倾家荡产挽救患癌妻子的男人。她一想到女儿口中的绝世好男人真的就在跟前,有点不可置信。

  听见他一口地道的重庆话赞许道,早就听我儿子摆过你,你可不是一个弱女子哦!家秀有些意外,不好意思自谦起来,哪里,哪里。她注意到他那张谈笑风生的脸上一双真诚的眼睛,你好,我叫郑逢春。

  郑逢春。家秀在心里默念,这名字充满了希望。她怔怔端视着鳏居多年的爱情故事里的男主角,视线却在门口贴对联的儿子身上,恍惚之间鎏金色的大字“昂首扬鬃腾浩气,奋蹄踏雪展春风”从朱红纸底里飘忽起来,霞光一片,石得友从暮色里走出来,挥挥手,蓦然又消逝在光影之中,鎏金大字隐匿进朱红纸里,一张嬉皮笑的脸赫然眼前,妈,你看啥,走神儿了,朱叔叔同你讲话呢。

  我听着呢,家秀忙掩饰心事道,向阳,我看你这对联没贴正啊,叫你朱叔叔帮忙瞧瞧。

  朱逢春起身一看,哟,毛笔字写得不赖嘛,这年头少有人各人写春联了。心里越发佩服这个女人,刻意搭讪俞家秀,这是你儿子写的?真是教子有方啊!

[作者:秋凡]
[编辑:杨明]
[来源:中国崀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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