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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家堡旧事
 www.langshan.gov.cn 中国崀山网  2018年02月26日

贾家堡旧事

引子

  这是一件过去将近50年的事或者案子。

  当事人有的早已仙逝或死于非命,但也有几人健在或苟活。

 

   距县城7公里处有个江牛村,隶属原沙黑公社(后为沙黑镇),现改属铁石镇,江牛村有牛家岭、牛家陀、江家坪和林家等8个生产小队。这里有姜姓、林姓、江姓、谢姓和李姓等人家,唯独没有牛姓,也许百年前有,也未可知。林姓主要分布在林家队,其昌字辈上有兄弟叫昌五和昌六的,此二人在队上是地痞无赖,专营偷鸡摸狗之事,四周百姓深恶痛绝之。连邻近的兴旺村、背辽村、汪家村的东西他们也侵扰,却无人能奈何之。

  汪家村距县城约9公里,有12个生产小队,主要有下汪塘、丛猪山、烂泥岭、李家、徐家、圳边、上构、下构、倪家、架桥边和白家冲等生产小队。架桥边队位于铁冲水库东侧,又叫贾家堡队,有姜姓,李姓,刘姓三大姓。

铁冲水库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座落在五奇岭脚下,其水源地在粗石。水库建成后,江牛村、汪家村、兴旺村及沙黑村都受益。水库也是江牛村和汪家村的分界标志,其左边为江牛村,右边是汪家村,山林水田旱地也是如此划分的。但修建水库时,从水淹区搬出来十多户,江牛村实在无地方安置,就由政府安排到汪家村的地方,所以,江牛村现在有一个生产小队定居在汪家村,小地名叫龙口上和肖家榜,全是李姓人家。

龙口上有口好井水,冬暧夏凉,早先时贾家堡人家的饮用水全取自这里,现在装上了山里的自来水,只有离得近的人家偶尔去取水。但夏天酷暑来了,想吃凉粉时,还是要从这里取水,据说这里的水做出来的凉粉又多又好吃。

贾家堡的姜姓不是本队原住户,据说从江牛村搬来的,也就3户,与江牛村的姜姓没出五服,所以经常走动的。李姓也不是本队原住户,据说是从兴旺村和背辽村搬过来的,但在本队却是大姓,有住户10来户,人口近60口,主要分布在腊树脚下和架桥边。刘姓只有2户,修铁冲水库时从江坎里边搬来出来的,算是移民。架桥边是小地名,在公开的场合叫贾家堡,原住居民估计姓贾,可听80岁以上的老人讲,从他们知事起,这里便没有姓贾的,但江牛村与汪家村分界线上,有座桥就叫贾家桥,连接邵新公路,这兴许能证明这里确实有过贾姓,至于何时存在或搬走了,不得而知。贾家桥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完全是座石拱桥,记得小时候还去看过修桥的现场,现在已改成全水泥桥了。贾家堡的姜姓人户虽少,却很是强悍,也许正因为少,不得不表现出强悍也未可知。这几户姜姓人家,大多还是好的,却也有几个在本地常常爱勾奸耍狠的,其中姜老七据说还当过兵,参加过抗美援朝,又在本村代课,可以说是文武双全呢。他有亲兄弟2个,堂兄弟2个。姜姓住在堡上,与2户刘姓比邻。

 

 

  二

  架桥边的李强军曾在小队上担任过队长,人长得高大,没有上过学,勉强识得不超过百来个字,是个大老粗。因而性子烈,脾气丑,逢事不对心,遇言语不合时,讲打就动手,因而得罪了不少队上人,当然少不了姜老七。然而强军却是个有心无口的人,事情转背就记不得了。岂料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你不记仇,别人永远不会忘记,还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想狠狠地搞你一下。这不,机会来了。那年队上因为要修通与邵新公路约300米连接路,决定从山上砍一批杉树卖了支付工钱。树从山上运回后,剥了皮,码成堆放在仓库后面凉着,等干了再卖,据说有三十多米。

  有一天晚上,李强军与李强王按排班顺序负责守仓库,当然也包括这三十米树。那天晚饭后,强军拿起简单的被服去了仓库,而李强王也随后来了,俩人先谈白话,强王抽烟,强军不抽,二人有一搭没一搭扯了好久,这时强王出去小解后对强军说,时间不早了,睡吧。于是一同睡了。将近晚上一点时,强王对强军说,我要回去了,明早四点家里要做善事,请了师公,我要回去准备下。强军迷糊地答应了,倒头又睡过去了。

  凌晨六点时,强军也起床卷起被服回家去了。因为他也要在天亮前,把头天贩来的竹制品挑出去卖了。那时是计划经济年代,不搞点小贩生意,手头没有一个活钱,而家里添置什么都要钱。等他下午回来时,远远望见仓库边有一堆人,他也没在意,径直走近来。等他快近人堆时,有人开始对他指指点点,又侧身与旁人低声说什么。他没有感到什么不对。笑着问他们其中的一个:今天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开会吗?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这时,他看见村委好像也来了人,他有些惊慌,以为他贩东西的事被人揭发了。这私贩东西卖,在当时可是禁止的,发现了不是小事。除了货款上交,还要挨批斗的。强军以前吃过这样的亏。有一次在村小学操坪上,有人把他推上一个台子,当众挨批,就是因为他做了一回牛贩子的中间人。那天在台上他想反抗,有人就从后面踢他,结果把他从台子上踢了下去,搞得他满嘴脸是血,手一抹成了个大花脸,众看客却大笑起来。批斗会散了后,强军带着伤痛怏怏地回了家。

  也许是想某事会发生,它就一定会发生。这不,他看到徐村长正朝他走来。村长过来后,他赶快讪笑着,站住了,略略抬头望着村长。村长呢,也不说话,只把他拉到人群中间。这时仓库边人声消失了,静得连苍蝇嗡叫声也听得见。而在场的人的目光齐唰唰地射向他。强军不知所措。大概两分钟后,村长惯有的声音响了起来:强军,你知罪吗?你把公家的树偷到哪里去了,你是与哪些人合伙做的?你分得了多少钱?快点交待。不然,我要捉你去公社!未等强军分辩,村长又向人群中的大队民兵营长李强汉招了招手,李营长一见徐村长的手势,马上就挤拢到村长身边,只等村长一声令下,他便立即动手捆人送公社。

  强军见这阵势,心里要崩溃了,要哭了。他哆嗦着说,村长大人,我,我没有罪,树,树不在那里了吗?说完,发疯似的跑向堆树的地方,一看,他真的惊呆了,昨晚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他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哭喊道,这是哪个天杀的做的?我没有偷,我不知道,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忽然,他看见强王也在人群里,他站起来,奔向他,把他拖到村长面前。强军对村长说,村长,你问他,他和我昨夜一起守仓库的,他会证明不是我偷的。强王挣脱强军的手,跟村长说,我昨晚是与强军一起守仓库的,可是我一点钟后回家了,我告诉过强军的。另外我走时还去看了那堆树,它们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的。而且,我家里做善事,我请了刘作东帮忙的,他可以证明的。这时,刘作东过来了,跟村长说强王家里做善事是实的,我从一点后与他在一起,他回来后再没有去外面。这时,强王又说,强军啊,你今天早晨是什么时候起来回去的,去看了杉树堆吗?如果你起来了,回去之前去看了树,树还在的话,难道天亮了有人敢来搬树吗?不怕别人看见吗?面对强王的质问,强军无奈地摇头,他记得他六点钟起身走时,他确实没有去看,为什么不去看一下呢?唉,真是鬼捉起了,只想到早点去把贩来的竹制品卖了,走得急,确实没有想到去看那堆树,可这又有谁信呢?

这时,村长发话了,李营长,看来,李强军不老实,我们还是公事公办,你带几个民兵把他送到公社去,说毕大步走了。呆若木鸡的强军被李营长们带去了公社,众人也随之散了。

仓库操坪恢复了宁静。只是仓库后边空空的,唯留三截粗大的垫木静静地躺在那里,也许它们知道些什么,可是它们能开口吗?真的是强军合伙盗走了公家的树吗?散去的村民将信将疑,失树疑云笼罩在村民心头。

 

  强军的屋与队里仓库相隔不过200米远,屋后的一条田埂可通到仓库。强军婆娘早就看见强军走到仓库边了,可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回屋。她时不时地装作到牛栏边拿什么,实际是在探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些时候,强军婆娘从仓库边的吵闹声中感觉出有些不对,因为从偶尔有人的大声诘问里她听出些端倪。但她是个本分的女人,只要不明显针对她或她的家人,她当然不会主动过问,以免让人认为她太过分。但当她的本家侄儿子来告知她时,她还是被此事惊呆了。但过了几分钟后,她坚信她男人不会做这种事,一定是被人冤枉了。她也个稳重的人,听闻此事后,不像其他女人那样莽撞地冲去与人理论什么。她冷静地思考后,去竹山院子找来本家四阿姆为她看护儿子,然后去了公社。

公社设在距她家两里路的沙黑街上,座落在一个高坡上,像个碉堡。现在基本还保持原状,虽然过去了半个世纪。强军婆娘去公社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到公社邮电所挂个电话给在回龙峦山小学教书的女儿,说家里有事,要她今晚赶回来;二是找时任公社书记方正书记,告诉他她家男人可能被人冤枉犯事了,现拘在公社派出所里,请方书记务必过问下。

方书记,当年约五十岁,转业军人,任公社书记已经四年多,据说还是强军女儿的介绍人,他准备把自己在部队认识的一个小老乡战友介绍给强军女儿,当时他这个小老乡还在部队。方书记后来调任县里某局任局长,以离休干部从岗位上退下来的,这是后话。当日方书记听了强军婆娘的诉说后,安慰了她几句。并说,我刚从县里开会回来,还不知道这事,等会我去了解一下。对于方书记,强军婆娘是相信的,她只提出想先去看看人。方书记说,你去吧,我安排一下。

强军婆娘告辞后,马上去所里看人。那时候,派出所归公社管,其实也就两三个人,没有现在的气场。到那里后,强军婆娘跟看守说,我去过方书记那儿了,他叫我来看看我男人。看守听说是方书记同意的了,也不难为她,径直让她进去看人。强军看到婆娘来了,有点不知所措,万般羞惭涌上心头,竟不知怎么的哭了起来。强军婆娘见了立马喝住了,说,我来只想问你一句话,那事你到底做没做?没做就不要这样子!强军抬起头,怯怯地说,没,没有做那事。强军婆娘盯住他,加强腔调,又问他,到底做了没有?强军说没有。真没做就好,你就老实地在这呆着,等候公社的人问你的话吧。强军婆娘得到他的肯定回答后,丢下这句话走了。强军来不及说别的,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室内一阵窒息,恢复了宁静。

强军等婆娘走后,独自在房里坐在简易铺上,不停地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他守夜时丢了树。那天夜里他可没有一点预兆,连眼皮都从来没有乱跳一下。因为当天他到云头岭黄篾匠家里,挑了重达百斤的竹制品回来。路程远,有段叫长界岭的路,上去是陡路,空手走也感觉呷力,下来挑起东西更不用说了。所以当晚他睡得很香,也很死。他记得李强王那夜里回家时,他连眼皮都没睁开就应答了他。他真的想不出是谁,在什么时候来了,把那么多树给偷走了。他就这么想着,一直到他婆娘来为他送来晚饭。

 

 

强军婆娘回家后,打发四阿姆回去,快七点钟时煮好饭,等女儿回来。女儿回来时已是夜八点了,饭后,强军婆娘跟女儿说清父亲被关公社之事,要她在家陪老弟,自己带上备好的饭菜去公社。女儿听说此事后,十分气愤,提出要去见方伯伯。她妈说,你就不要去了,我早就见过他了,他答应替我们了解一下。于是女儿不再坚持,随她妈独个儿去公社送饭。

强军见婆娘又来了,十分激动,狼吞虎咽吃了饭,又接过她带来的衣服、毛巾,然后说,儿他娘你回去吧,我在这里没事的,明日他们会来审问我,我有什么说什么,不会乱说的。强军婆娘听了稍微放了点心,她是知道自己的男人为人的,就是借他一百个胆也不敢去犯这事的,所以她相信他是清白的。但是这冤又是从何而来,又将何以得伸呢,她心里着实没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所以,她也不多说什么,只说我相信你,你还有崽女在等着你。说毕流下了眼泪,强军见了,不知所措,来不起身为她擦拭,婆娘已快步走出了房子,消失在夜幕中。

 

翌日,大约九点钟时,强军在看守的陪同下去食堂吃了碗面。来到公社办公室外面的坪坪里,在石堆上坐下来,他仰望天空,好天气,太阳正微微晒身。他立马又站起来,做了个深呼吸,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房子去,看守说,强军,不先回去,先到某某办公室去一趟。

强军知道这是要接受审问了,便依言随他而去。这是公社办公楼的第二楼,左手第一间房,门开着,看守指引他进屋里坐了下来。强军进屋后,眼睛有些不适应,刚才在屋外太阳照着,他不禁眯了一会儿眼睛。之后,他看清屋里除了他与看守外,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约四十岁,上嘴唇蓄着一撮胡子,脸色深红,好像刚喝了酒;女的长得清秀,有点姿色,大约二十四五岁,从发型上,是个已婚女子。她坐在男人的左手边,手时拿着一枝笔,面前有一叠稿纸。屋里进门左侧还有一张床,床上被服整理得很整洁,床边沿还铺了一条毯子,床下有两双鞋子,皮鞋和拖鞋。那男的座位后面的墙上贴着毛主席的标准像,强军抬头看见毛主席正微笑慈祥地看着他,强军有些恍惚,不由自己地垂下头去。

  这时,看守说,强军,抬起你的头,这是公社管政法的刁副书记,他有话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听到么?强军赶紧抬起头,望了望刁副书记,又对看守点点头,说,听懂了,听懂了,请书记发问。书记一边示意看守出去等着,一边对那女的说,小刘,我们开始吧。小刘点点头,微笑着看了看书记,他也报之一笑。

刁副书记:你叫李强军,对吗?

强军:是,书记。

刁副书记:哪里人?

强军:贾家堡。

刁副书记:家里有什么人?

强军:老婆、女儿和细崽。

刁副书记:都多大了?

强军:老婆四十五,女儿二十二,细崽上六年级。

刁副书记:村里说你与人合伙把队上的树偷去卖了,有此事吗?

强军:绝无此事。我是被人冤枉的,请书记明察,为我伸冤。

刁副书记:可那晚上正好你守仓,怎么就偏偏丢了树呢?

强军:守仓库属实,但不是我一人守,只是另一个人提前回家了。天亮时分,我也回家了,我回家时走得急,我也没有去看树,确实不知道树是怎么丢了的。

刁副书记:与你一起守仓的那个人提前回家,你知道么?

强军:知道。

刁副书记:你天亮回家做什么?为什么不去看看树在不在?

强军:这,是我太大意了,我确实没去看。

刁副书记:你匆匆回家是要去做什么?

强军:也没什么,天亮了,就回家做点事呗。

刁副书记:是去销赃么,为什么一天不见你的人影?

强军:不是。天地良心,书记,我没有偷树,销什么赃?一天不在家,我走亲戚了还不行么?

刁副书记:哪里的亲戚,有什么事?

强军:刁书记,这也要回答么?

刁副书记:必须的!你要想清楚你回答的每一句话,这是记录在案的,我会派人核实的。如有差错,将成为你犯案的证据。

强军:哦,我知道了。那天我去西乡我妹那里了,她家里有事要我做。

刁副书记:要花一天时间么?肯定还有其他事!

强军:没有,真的。

......

 

  大概十一点时,刁副书记结束了问话,叫小刘把记录给强军看了,并要他在上面签字摁了手印。之后,刁副书记说,强军,你的问题还没有讲清楚,今日就到这里,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找我。强军满心委屈,一步三回头,由看守陪着回了拘押房。

   中饭后, 在房里,强军仔细地回忆了刚才与刁副书记的一番对话,自认为没有留下破绽,放了心。但对刁副书记的话却隐隐觉得不安,说什么“你的问题没有讲清楚,想好了再跟我说”,我本清楚,哪要讲什么?自己这么一想,便不再多想,倒头睡过去了。醒来时,窗外已黑魆魆的,他起身拉亮了电灯,看见桌子上有盒饭,从碗的样式看,一定是家里来人了。强军四周张望,并不见哪个的影子。在桌上他发现了一张便条,写着,饭送来了,您在睡觉,没打扰您,我回去了。女儿梅。哦,原来是女儿来了,若是婆娘来一定会叫醒我的,到底还是女儿好。强军起身叫看守,说,我要上厕所。看守来了,陪他去公社最后面的一排矮房子,其中有两间是厕所,男厕所有七八个蹲位,前面是尿坑,强军在蹲位解。他抬头看了看厕所的架构,有两个窗子,是靠尿坑边的墙开着的,外面是公社的围墙内的菜地。梁有十来根,上到蹲位的间墙上伸手就能攀得到。刚进来时里面有很重的臭味,几分钟后便自然了。看守在外面叫,你有完没有?强军出来了,急忙捆好裤带跟看守回屋去,中途在食堂门口的水槽里洗了洗手,进屋吃饭。饭后,强军精神来了,一时不知做什么好,来回在屋里踱步,外面天黑了,他不想出去,也不能随意出去的。

 

却说前日强军受审后,一夜未睡,不停地在房里来回走步,并不时仰天长嘘短叹。看守却早睡了,不再理会他了。天微明,强军把房门捶得山响,也无人理他。于是他倒在床上和衣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家,走进屋里,却不一人在家,他清楚知道有三个人在家的,他们去哪了?他揭开饭盖锅盖,却是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他不自觉地却拿碗盛了饭,独自呷了起来,见菜好,他又去寻酒。他记得家里有个坛子里有米酒,他去抱起来准备倒进碗里,不承想一个趔趄,手一松,酒坛子“啪”的一声巨响摔在地上,把他惊呆了。他也随之醒来了,睁眼一看,哪里是到了家,分明还在公社拘押所。正惊讶间,看守开门进来,叫他与自己去公社食堂呷早餐,强军便跟着去,并要求去厕所小手、洗脸,看守自然无话可说,只得陪他去了。之后他们去呷早餐,用时不过十来分钟。

回房的路上,看守说,你先休息下,等一个小时我再带你去刁书记房里,他是要问你,昨夜里你是否把事情想清楚了?强军听了这话,心里一阵紧张,不禁打了个哆嗦,虽然天还不太冷。坐在床上,强军开始考虑如何再次接受审问,怎么回答才能使刁书记相信他的话。想来想去,他头脑有些糊了,似乎神智也有些不清了。也是的,天上掉下的黑锅不知怎么的就单单砸在他头上,首先是被砸糊了,前日又被问了大半日,反复讲反复回忆也糊了。而今天又要受审,该如何说呢?如何说呢?最后,他打定主意,就是坚持前日所说,不再讲新的东西,以免对不上原话。另外如果刁书记硬要逼他,他就使出杀锏,说,刁书记,你再逼我,我就死给你看,不信,我立马就撞死在你房里......。想到这,强军诡秘地笑了,头脑也清醒了,脸色神态也正常了。

  正在这时,看守进来了,头一摇,示意他出来跟他走。强军立即起身随他进了刁书记的房里。强军坐下来习惯性周围一看,与前日无异,只是记录员换了另一个女的,好像比前一个还年轻些,不像结过婚的人,姿色也更好些。

  刁书记正襟危坐,突然间咳了一声嗽,强军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坐正等他发问。看守很自觉地带上门出去了。刁书记开始问:李强军,想得如何?今天总该说实话了吧。强军说,刁书记,我早就想好了,就是前日所讲的实话,别无他言。听到强军这么硬腔的答复,刁书记惊讶不已,但他不在乎,叫书记员小王记下来。然后,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起来,不再问他也不再看他,而是小声地与小王低语,偶尔双方发出浅笑,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如是约半个小时里,三个人在房里神态迥异。刁书记与小王谈笑风生,强军则左顾右盼,想和刁书记搭话,而后者却始终不看他,想和小王说上几句,她也是这样。而刁书记已抽了五支烟以上了,房里烟雾缭绕,小王咳嗽起来,刁书记一看如此,连忙起身打开床边的窗子,又把房门拉开点。看守在门外,见门开了,以为问话结束了,要进来,刁书记摇头止住了他,这时烟雾溜了许多出去,强军一下看窗子,一下看半打开的门,心思也正要随着烟溜出去。看什么看!李强军!快点如实回答我的提问。正在这时,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强军的耳边响起,他不禁又打了一个激棱,抬起看着刁书记,后者从与小王低语中抬起头也正好与他对视。强军却立即转头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见状刁书记说,李强军,严肃点,快回答提问,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他事呢。强军说,书记,我无话可说了,万一硬逼我,我可要出下策了……。刁书记听后,不屑地看了一眼强军,说,哦,有什么下策,尽管使出来啊!强军说,我有绝招,我不想告诉你,也不想跟你说!刁书记说,强军,你不要硬,不要蛮霸,如实说出来,或可有挽回余地,否则,顽抗到底,是与政府作对,只有不活之路一条!刁书记,我……,强军想说又没有说。看来,这个家伙真不想说什么了,刁书记心里这么想,而他又还有其他事。就吩咐小王要强军在刚才已说的话的记录上画押,然后挥手要强军出去,并要看守陪他去拘押所。在去房里的途中,强军提出要去解手,看守想了想没有拒绝,就在厕所门外候着。看守当然不知道强军今天的打算,也不知道强军在刁书记面前说了他的下策或绝招,因此他这一疏忽差点要强军的命,强军的冤情也将石沉大海,再无伸冤昭雪之日。然而无论怎样,看守却差点因此丢掉了自己的工作,时也,命也,本与看守人无关的。

  却说强军打定主意,他想他今日也不能出去了,就只有以死明志,一死洗清白,所以他提出上厕所,要在那里结束自己的生命。早前他就观察好了,厕所里有窗子,但有铁栏杆,出不去。但有横梁可以悬索。于是他跟看守说要解大便,可能要久点出来,不要催,也不要进来。其实,他是要选择一根好横梁,一挂上去就能成功,不至于它断了掉下来,弄出声响招惹看守来救他,另外他还想写几句话留给老伴和儿女,诸如希望他们不要想念他,只盼望他们给他伸冤之类的字话。过了二十分钟后,看守觉得不对了,因为先前喊强军的名字时,他在里面应,而后就不见答应了。看守不放心了,捏着鼻子冲了进去,结果吓他一大跳,逼他退后几步才站稳。然后他大喊大叫起来:快来救人,强军上吊了!同时走上两步托起正在晃悠的强军,使其脖子不被索子扣紧。约略两分钟,来了四五个人,见状立即七手八脚把强军解脱下来。抬出厕所来到操坪后,有人探了探他的鼻息,说还好,还有气,赶快叫人做人工呼吸。正巧有个当过医生的人在,立马上来为强军做人工呼吸,约摸三分钟,强军长叹一口气,苏醒过来了。这时,闻讯赶来的方书记来到强军的身边,关切地问:强军兄弟,你咋想的啊,想害我么?强军眼泪闪闪,摇了摇头又晕过去了。方书记见状,立即安排人把就近送到公社医院诊治观察,并吩咐看守的人一刻也不准离岗,否则拿他是问。然后他去了公社办公室,在这里,他要秘书把几个公社领导叫来开紧急会议。

  会上,方书记对刁书记说,你是咋搞的,差点出了人命了!刁书记欲言又止,方书记也不听他细说,马上布置了这个事件发生后应做的几件事:一、立即把李强军的家人请来;二、做好开释李强军回家的方案;三、立即对贾家堡生产小队派出工作组,明查暗访,并暗中保护李强军。散会后,大家按方书记的安排分头行动去了。

  第三天,强军回了家,一家人团聚了。但他们并不知道强军的案子还没有了结,自以为放出来了,肯定不关强军的事,而强军还认为自己的主意不错,虽然关在乡里受了苦,在厕所里这一闹腾很有效果,所以他觉得值得。回家后,他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队上人碰到他,对他打招呼,他应答自然。但队上人却是保守地有节制地对待他。又过了一段时间,乡里派出的工作人员已在队上开始了调查,大家都知道了,就这家人不知道。其实这个队里也就李、刘、姜三大姓,不过二十来户、百把口人,摸查起来很容易。所以,工作队用了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情况收集了,分门别类是这样的:1、刘姓2户,从江坎里面搬出来的,与强军无利益冲突;2、姜姓3户,其中某户的某人与强军有意见,曾在强军任队长时为挂工分争吵过,曾扬言要整他一回;3、李姓10户,原属本家,虽然有的隔得远,但不至于害他。结果是:姜姓人有可能是嫌疑人,况且姜姓的某人如前所说,与江牛村兔子桥林家有联系,而林家有几人是出了名的小偷小摸人。情况汇总后,上报乡党委政府研究。书记最后一锤定音,锁定姜姓某人,再派出调查组到江牛村兔子桥暗访。大家都同意,还是由刁副书记带队。

 刁副书记自从上次审问强军失利后,颇不受人待见,心里很不是滋味,特别是方书记事后专门找他谈话后。这次为挽回面子,他主动请缨带队。刁副书记改换行头,挑一副担子装作收破烂的,挨家挨户,采用望闻问切的方法,不动声色的查访。在某户人家,走了半天的刁副书记向这户人家要口水喝,顺便坐下来与其主人攀谈了一会儿。见没有收获,起身时问他,老人家,你这个村里有姓林的叫昌五昌六的么?老人惊异地问,你找他兄弟有事么?刁副书记说也没有什么大事,听说他家有些东西要卖而已。哦,他家新近进了一批杉树,说是从金子岭山场进的,准备要送到邵东去卖。哦,对,就是这个生意,他在家么?没有。去哪了?与其婆娘去贾家堡走亲戚去了。什么亲戚,叫什么?好像姓姜的,叫么七的。哦,谢谢,他家在哪?我想去看他回来没有,正好想与他做成这笔生意呢。就是沿我屋后面那条路一直往前走,再过一座山,后头有一座四排的土砖屋,就是他家的。屋前有棵大樟树,屋后面有个宽大的坪坪,树可能堆在那里。好,多谢了,我这就去看看。告辞这家主人出来后,刁副书记吩咐随行的人跟上他,装作小伙计,自己又换了装,扮成邵东客,径直上林家院子去。来到屋边,一阵狗叫,没有惊动屋里人出来,看来真没人在家。刁副书记示意小伙计小马翻墙去看,不一会儿,小马就出来了,朝刁副书记点点头,轻语刁副书记,刁副书记听后,吩咐小马立即回乡向方书记汇报调人马过来,自己四周转悠,静观变化。

  小马火急火燎赶回乡里。方书记听后,立即安排仅有的两名干警和在乡干部约十来人,同时从贾家堡叫来队长和会计,坐上大手扶拖拉机前往兔子桥起赃。等方书记他们来到时,刁副书记已急得不行了。这家人已有人回家了,正在煮饭,只是没看见男主人回。方书记说这样正好嘛,我们先进去,就装作买树看树,其他人先隐蔽起来,见信号就冲进来。方、刁两位书记进院子后,这家的狗又叫了起来,女主人闻声出来了。问是哪来的贵客,有什么事?刁副书记赶紧说买树的。这女人说,没有树卖。不对吧,刚才有人说你家有堆大杉树呢。没有,真没有,你们走吧,我家男人没在家,这天都黑完了,即使有也谈不成的。没事,没事,先看看,明天来谈也行。说着他们就往后院闯。女主人说,你们这是私闯民宅啊,我要叫人了。刁副书记却不管她,闪身进了后院,大声说,方老板,好大一堆树,材质好,长度适中。方书记听后也立即走了进去,并扬手往院外扔了一个物件,只听“啪”的一声大响,外面伏着的人齐齐赶将过来,将这家人的院子团团围住。女主人惊呆了,随后大哭起来,大叫起来:大家快来看啊,我屋里进了强盗,他们要抢我家的东西了。方、刁二人先是一楞,随后派人找来村干部,说明原因,并声言要带这家人去公社问话。同时叫来贾家堡的人去识树,这两个人看了后,肯定地说这正是他们队上丢了的树。方书记便命令干警把杉树数量登记在册,找来石灰撒在上面做印记,随后令两名干警、四个乡干部、贾家堡的两个人和本村书记夜里守树,自己和刁副书记带其余干部回乡,并连夜审问女主人及其家人。

天亮时分,林家男主人昌五及其老弟昌六在干警的押送下到了乡里。未及审问,林昌五首先低头认罪,说那堆正是他们从贾家堡仓库后偷来的,昨天去贾家堡正要找姜某某商量如何出手,不想回来时就被你们的人逮住了。事已至此,我不想连累家人,也不想陷害李强军了,所有这些都是我兄弟与那姜某做的,现在我认罪,愿受惩罚,并愿意油印100份告乡民书,声明李强军是被冤枉的,我林某兄弟与姜某是偷树人。

  乡党委研究后决定先由其油印告乡民书100份,派人张贴在公社门口、贾家堡和林家村几个人多显眼的地方,同时将林氏二兄弟移送县公安局拘留所收押,待公安部门进一步侦查后交法院审判。两个月后,经公安局认真侦查,取得了林某等人做案的真凭实据,案子交由法院审判。结果是林某兄弟二人获有期徒刑三年,姜某获缓期徒刑一年零三个月,并取消姜某在村里学校做代课老师资格,其余协同犯案人等免于起诉,但均受到罚款处理;林氏兄弟所偷的树悉数由贾家堡队运回。至此,贾家堡失树案终于昭示天下,李强军无辜被关由乡政府给予了一定的赔偿,同时方书记亲自到贾家堡开村民大会,公开宣布李强军是被冤枉的,李强军获得真正的清白和自由。

尾声

   后来,大家都知道这起偷树案,林姜密谋已久,实施时还采用了古老的作案方法,即先用迷香将守树人李强军熏倒,然后大摇大摆地叫人搬树,至于另一个守树人回家有事,他们也是事先打听到的,这正合姜某陷害李强军的心意。案破后,相关人等获得相应的惩罚,是他们罪有应得。听说,林氏兄弟刑释后,有一人死于车祸,一人病死。姜某丢了工作,从此务农,生活潦倒困顿,而当时与他同为代课老师的人均转为正式的,现在享受了退休待遇。受害人李强军,儿女出息后,家人们都生活得挺好。

 

[作者:李胜明]
[编辑:杨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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