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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姑芭荷
 www.langshan.gov.cn 中国崀山网  2017年12月17日

  仙姑芭荷

  一

  她叫他吖吖,他也叫她丫丫,这两个字如果不写出来,谁也分不清,不过,吖吖这个称呼只有她一个人叫,因为我们崀山人叫父亲不叫爹,也不叫爸爸,而是叫“吖吖”。她是他的养女,自然是毫无疑问地同大家一样叫,她叫他第一声的时候,他也顺口叫她“丫丫”,随着小丫丫一天天变大,大家也把这个称呼叫得溜熟,后来大家才知道,这是北方人对女孩子的呢称,不知她的养父是有意,还是随口而出,没有人去深究,因为她养父是一个傻子,傻子永远是正确的,没人抝得过。傻子不知是什么地方人,也不知他叫什么,他自己说他叫“傻宝牯”,这几个字的音调是字正腔圆的崀山口音,还有他叫百合也同崀山人一样,叫“芭荷”,而他口里经常念叨的“崀山仙姑”则同广播里一模一样,还有平日里他都是称呼自己为“俺”,俺不会,俺不干。崀山仙姑是他的禁脔,容不得别人不敬,当年在知青屋,有几个城里伢仔用这几个字笑话他,被他打得头破血流,大队书记还把他们一顿臭骂,招惹傻子,只能是日里白打,夜里黑打。傻子是老书记领回来的,当年收容遣送站把他送到公社里,傻子见到他,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些县里的领导问老书记,崀山有没有一个叫“仙姑”的地方,老书记说,不管他从哪里来,都是崀山的客人,凭他敬这一个礼,崀山就有他摸筷子的地方。老书记把他安排到大队经济场,同知青们一起同吃同住,同样记工分,老书记从家里搂了一条被子给他,那条被子跟了他几十年,后来他成了亿万富翁还保留下来。

  自从打架之后,他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知青们对他敬而远之,惹不起躲得起。同样不受待见的还有一个人,一个也是无名无姓的人,是一个老人,人们叫他“常言道”,那是他的口头禅,因为只要他一开口,就是那三个字打头,那三个字也颇像人名,不拗口,姓常的有,最出名的是常香玉。这个老头并不讨厌,成天乐呵呵的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愁,不过知青们把他视为阶级敌人,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闹革命,自觉抵制他的腐蚀,因为他一开口就放毒,都是封资修的黑货,比如说,当时有一出红得发紫的样板戏,叫做《红灯记》,里面的日本鬼子鸠山有一句当时妇孺皆知的名言,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常言道也说“常言道,人无三分为己,天地不容”,你看,是不是同鸠山唱的是一个调。其实不光知青们有这个觉悟,公社干部和造反派们早就对他揪斗了,如果当年有专业户的话,他就是一个挨斗专业户,造反派们挖土三尺,发现他是一个在逃杀人犯,也曾将他扭送到公检法,请求枪毙,当时虽说砸烂一切权威机构,不过要杀一个人,也要有事实根据,也要人证物证,也要有作案时间和作案地点,经过调查,发现那是解放以前的事,他是八垌里面的人,是少数民族,他年轻的时候杀了一个进寨抢东西的汉人,为防报复,家族将他逐出家门,要他改名换姓,不能娶妻生子,他流落到了崀山,开荒种苞谷为生,“四固定”时成了崀山人,因为是解放以前的事,又牵涉到民族政策,谁也不想捉一只虱子放到脑壳上爬,只能一推六二五,坐了一年黑牢以后,要放他回家,他不肯走,他成了牢房里的活宝,犯人们没人嫌他,都爱听他的天南地北。实行责任制的时候,老书记把傻子交给了他,他们立了一个户头,虽然没有名义上的领养关系,常言道还是把他当成亲儿子,傻子好养,从不刁菜,也不偷嘴,你不问他,他秋年四季不说话,有一身的力气,好像从来不知道累,一双手巧得邪,随便什么活计,教一遍就会,常言道的篾工手艺在附近几十里是无人能比的当年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经常被綑绑游乡,他把平生绝学都教给傻子以后,不由一顿摇头,这哪里是傻子,简直是一部机器,一部学艺的机器,要是偷艺的话,会把手艺人活活饿死。常言道有一种预感,傻子不会永远待在他的身边,他像一只受伤的鸟,只要伤一好就会飞走,他有钱,但他不带傻子去医院,他存有私心,如果识出病情,治也不是,不治也不是,他只能变着法子让他吃好,山上的野味天上的鸟,田里的泥鳅河里的鱼,还有树蔸上的菌子麻藤里的虫,都搞来吃,吃得傻子口角流油。

  崀山人说话不饿撑(贪婪,过份)说神经不正常的人就说有点“惚”,恍恍惚惚,称傻子这样的人就说有点懞(猛),懵懵懂懂。自从常言道同傻子组成家庭以后,大家就改变了称呼,称常言道为常家大爷,简称常大爷,叫傻子为懞子哥哥,简称懞哥。

  二

  看中傻子的还有一个人,是一个寡妇,名叫羊华,也就是丫丫的妈妈,他丈夫是本地人,上山采药摔死了,她有一儿两个女,丫丫是老满,都只有几岁,她想改嫁,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没有人愿意平空添上四双筷子。想招一个郎(入赘),媒人倒介绍了几个,越看越心烦,不是瞎眼的就是跛脚的,还有就是口水流出一尺长的,她干脆死了这份心,不过有一次看见懞哥掏出那个大本钱放水的时候,她的心里像有十七八个猫爪子在抓,她知道,乡里小孩子钓蛤蟆也要一个破絮砣砣,舍不得笼里的鸡,抓不到天上的鹰。在一个雨夜,她爬上了常大爷的床,天下有不偷腥的猫,但决没有不吃草的牛,尤其是老牛,最爱吃嫩草,常大爷的家族不准他娶妻生子,但没有禁止他享受鱼水之欢,有便宜不赚,不是比二百五还要傻,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他在上面闪展腾挪,羊华在下面神游八荒,想像中,她跟着懞哥跨上他的白马,纵马驰骋,穿过崀溪,穿过天生桥,飞上八角寨,看鲸鱼闹海,看云雾飞腾,她紧紧抱住懞哥哥,任由他策马向山下飞去,她不知道世上有白马王子的传说,她只知道,她回到了少女时代,身上长了翅膀,哪怕滔天巨浪,也可以自由来往。

  云散雨收,常言道拿起水烟筒,吹燃纸煤子,“常言道,吃人的口软,拿人的手软,说吧,怎么帮你,要谷子还是要票子?”

  “我一不要票子,二不要谷子,我要人。”

  “一把老骨头,随你炖,随你煮。”

  “我要嫩的。”

  “他的心不在这里,你留他不住。”

  “他人傻,身子又不傻,我就不相信猛火点不燃干柴。”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羊华答应保证他的基本口粮,他则答应将懞哥灌醉,让她水到渠成。

  羊华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大暑节,天气闷热,她为他们炒了腊野兔,黄鳝炒黄瓜,还有一大碗放了山椒子的酸辣汤,看见常大爷把懞哥扶进房里,她匆匆抹了一下身子,关了灯,脱掉衣裤,爬上了懞哥的床,常大爷早就把他脱得精光,她把他翻成仰卧,把他的大本钱拂弄了两下,立马就竖起了桅杆,她坐上他的大腿,想来一个观音坐莲,刚刚凑了上去,懞哥一下子醒了过来,口里大叫,“仙姑,崀山仙姑。”羊华把他抱住,被他一把推开,“你不是仙姑。”他快速地穿上有松紧带的内裤,冲进马厩,牵出白马,口里喊着仙姑,向着外面奔去,羊华吓得半死,常大爷连忙把两条猎狗放了出来,让它们追上去,懞哥先是喊,喊仙姑,喊爹,喊娘,然后是嚎,再后来是哭,哭得声嘶力竭,好像一匹受伤的孤狼。第二天早上,常大爷在骆驼峰下的草丛中找到了他,他一直睡了三天才醒过来。以后每年大暑节那一夜,他就要发作一次,骑着马大喊大叫,说是地震了,让全村子的人都不得安宁,后来见怪不怪,随他的便。

  作为补偿,常大爷答应给羊华养一个女,算在懞哥的名下,她可以常来常往。从此,羊华成了这个家里的半个主人,他们一起组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家庭,村里人心知肚明,寡妇门前是非多,天上雷公大,地上单身婆大谁也不想燎蜂戳蛇,惹火烧身。

  当懞哥睁开眼睛时,只见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他一把就将她搂住,紧紧地贴在胸口,从此,丫丫成了他的命肝心。丫丫在他的怀里睡成了大姑娘,丫丫说过,她自己快点长,吖吖慢点老,好等着她嫁给他,那一年她三岁,她妈妈三十岁,常大爷五十岁,懞哥大慨二十五岁左右。

  常大爷明白了一件事,仙姑确有其人,与崀山有渊源,是一个与懞哥关系亲密的人。

  羊华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懞哥的白马是给仙姑准备的,她不能骑,任何人都不能骑,丫丫可以骑懞哥的肩膀,但是不能骑他的白马。懞哥还有一样事是为仙姑准备的,有一个几十亩的芭荷园,大队经济场垮了以后,那些土地又变成了荒山,常大爷出钱买了下来,当然是白菜价,场部有现成的房子,没有倒,还能住人,羊华作为员工也住了进来,她铁了心赖上这个家,她还带来了两个童工,是丫丫的哥哥和姐姐,专门负责扯草,扯下的草喂兔子和羊,常大爷把土地交给懞哥打理,说只要给他留一块坟地就行了,懞哥全部种上了芭荷和各种药材,周围用箭竹织了篱笆,挖了蓄水池和排水沟,种了很多他认为仙姑会喜欢的树木,有夜来香,有红千层,有鹿角杜鹃,还有红豆杉。他每天牵着白马在崀山各处转悠,看见合意的野花野草就挖回来,人们同他打招呼时始终是那一句问候,“仙姑回来么?”,他回答三个字:“还没有”,后来简化到两个字:“快了”,这个快了可真快,一眨眼就是二十年,丫丫的姐姐嫁了人,儿子能打酱油了,她哥哥在外地打工,也找了嫂子。她也大学毕了业,回来了。

  三

  常言道,黑鸡婆生白蛋,弯竹子生直笋,丫丫同她妈妈站在一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羊华是铜盆脸水桶腰,手脚又粗又短,脸上的土斑就像永远也擦不掉的锈迹,一对大眼袋好像打灯笼。再看丫丫,长腿,高鼻,秀眉,细腰,一双眼睛会说话,两个嘴角含着笑,更惹人注目的是脸蛋,像玉,像瓷,像刚剥壳的鸡蛋,却又泛着红晕,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是那样合体,一步一摇温婉大方。老人们常说,小孩子同谁亲就长得像谁,这句话没有科学依据,但有事实存在,不然,夫妻相从何而来,两个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人,在一起生活久了,就会长得有几分相像了,丫丫像北方女子一样高挑秀雅,行动之间有懞哥那种沉稳端庄。

  丫丫要兑现她的承诺,她把姐姐姐夫也叫来了,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还有一个新成员,她的弟弟,十二岁的弟弟,是常大爷的儿子,名叫蓝冰。她隆重宣布,她要嫁给吖吖,也就是懞哥哥。大家 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句话她从小唱到大,过去是小孩子,可以认为是摆家家,现在她长大了,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了,有自主权了,大家都把目光看向懞哥,懞哥头摇得像拨浪鼓,“俺不干,崀山仙姑要回来。”一连说了十七八声,丫丫说“好吧,仙姑哪一天回来,我就把你交给她,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她偷换了一个概念,不是她嫁给他,而是变成了他嫁给她。她想第二天去把结婚证领回来,生米煮成熟饭,突然发现,懞哥哥没有姓名,没有户口,也没有身份证,几次人口普查都没有把他登记在册,她为他感到悲哀,懞哥哥一无所有,房子不是他的,土地不是他的,连与他相依为命的白马也不是他的,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被人一脚踢开,葬身沟壑,不,你有亲人,我就是你的亲人,你唯一的亲人,不管那个仙姑存不存在,我永远都是你的亲人。她郑重宣布,从今天起,她和猛子哥哥组成一个新家,她要自己创业,开一个饭店,一个外地人称之为“农家乐”的饭店,常大爷如果愿意投资的话,可以参股,也可以算利息,她妈妈愿意来帮忙,开工资,芭荷园作价一万元,写下欠条,三年还清,不计利息,三年之后,产权归她。当年买下时是一千元,她给它翻了十倍,她主要是同常大爷算清账,母亲同他不明不白,她必须一刀两断,白手起家,自力更生。

  村口有一个峡谷,崀溪贯穿其中,溪中有一座桥,名叫“遇仙桥”当地人又叫“闲置桥”,有一个传说,说是那时两岸有一条要道,是通往广西的必经之路,有一个财主捐资修建了一座石桥,以解商旅涉水之苦,竣工之时,有一老丐坐下小憩,财主将其驱赶,老丐口中嘀咕,“坐都不能坐,还有什么用。”当晚,电闪雷鸣,石山崩裂,桥头巨石峰立,山路报废,人们只能另辟蹊径,石桥闲置,留下一段笑话和遗憾。

  桥这边有路,是一条通往崀山景区的公路,崀山成为风景区以后,车辆络绎不绝,遇仙桥是必经之路。丫丫决定在桥那边修建吊脚竹楼,地基虽然不平,架上梁木,铺上木板就如同平地,再做上屋架,其余的全部用竹子,竹壁,竹瓦,竹门竹窗,竹桌竹椅,竹几竹榻。用竹枧引来山泉,用竹枝搭起凉棚。最出彩的是那架水中的筒车和桥中间的招牌,筒车是一种古老的取水工具,利用水流的动力让筒车旋转,车身上安装竹筒,中间打通竹节,竹筒倾斜,向上时盛满水,向下时竹筒里的水倾泻而出,流向比河床高的田地,懞哥哥做这架筒车是用来观赏的,所以把竹筒反着安装,让水流向河中间,此起彼伏,水流不断,在太阳的映照下闪烁着七彩的虹霓。招牌整个用竹子做成,做字的是剖成两半的竹节,用土漆粘贴,店名叫做“仙姑芭荷”,笔划镶嵌成楷书字体,笔锋遒劲,转折圆润,配上底板的图画,有一种仙气飘逸的感觉,底板用竹节做成岩石,用罗汉竹做成树木,用不同的篾丝编织花草,左下角是一株山丹丹花从石缝中绽放,右上方的松枝上一只松鼠舔着爪子,山丹丹花叫做细叶百合,开鲜艳如火的花朵,黑的颜色用紫竹,绿色和黄色是楠竹的本色,不要染山丹丹花的红色,用茜草的根煮水染成,紫色的用紫草,白云用的是绵竹,我们崀山人称为皮竹,一丛一丛的,像凤尾竹,这种竹子的嫰杆经过浸泡,像棉花一样洁白,一样松软有韧性,是编织草鞋的绝佳材料。整块招牌就是一件匠心独运的艺术品,前来帮忙的村民个个啧啧称奇,这那里是傻子,简直比那些能工巧匠还要多一个心眼。

  丫丫的主意也是稀奇古怪,她在所有的食材中加上芭荷,也就是百合,有的用花,有的用叶,用得最多的是芭荷的球茎,一片片像鳞甲,用晒干的可以吸收油腻,用新鲜的爽滑甜糯,蒸煮炒炸都别有风味,干粉还可以勾芡,熬汤,调制各种甜品,一招鲜,吃遍天,她还有附属产品,她让常大爷编织一些小鱼篓,有六角的,有四角的,还有各种背篓,染得花花绿绿,小竹篓里面装上干芭荷,按件卖,这是多年的存货,卖了以后同常大爷对半分账,她是无本生意,她给请来的服务员提成,她们也就极力推销,那些竹篓本身就是工艺品,还可以再利用,装东西也可以,做摆设也好,买回去做礼品送人也拿得出手。很多开车来的游客都把车里塞得满满的,他们在意的不是里面的芭荷,而是外面的包装,好像那个买椟还珠的古人。

  厨师是懞哥哥,他做的菜,没有人讲不好的,菜品有几十种,他时不时的还想出一些新花样,开业之后,生意出奇地好,一个人当成了几个人用,连白马也成了采购员,懞哥带它往镇上走了一趟,它就知道到那几个固定的店铺驮回物品,清单塞在马耳里,货物放在马背上的背篓里,从来就没有误过事,参观芭荷园是另一个让客人流连忘返的亮点,小蓝冰就成了向导,负责撵狗和领路,常大爷本来姓蓝,有了儿子以后,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誓愿发一千,菩萨不拢边,现在是新时代,谁怕谁?有时,小蓝冰一个星期天能捞几十元的小费。

  客人们最不会忘记的是同丫丫合影,美女永远是最受欢迎的稀缺资源,何况是这奇山秀水中的美女。丫丫也从不打他们的扁担,(意思是拒绝)不过,每次照相,她都要把懞哥哥拉到面前,紧紧拉着他的手,可能是傻子不需要用心吧,几十年过去,懞哥哥一点也不显老,同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有的一比,白马和石桥也是最好的背景,但是白马从不让陌生人靠近,除非懞哥在场,白马没有马鞍,也没有上辔头,它只认懞哥一个人,懞哥没事时就给它洗刷,或是抱着它的脑袋发呆。

  四

  最近,金城人集体陷入到一个话题之中,那就是重新认识身边的人,因为有一种理论,说世界上任何两个人都能联系在一起,只要经过六个人,也就是六个小圈子,就会成为一个大圈子。张三和李四是同事,有一次在一个酒席上相遇了,一番交谈,原来是阿舅(妻子的兄弟)的阿舅的阿舅,张三大舅哥的大舅哥是李四的姐夫,他们两人的儿子变成了老俵的老俵的老俵,实在有趣,两个住院的病人,从未谋面,只要三分钟,就会发现有共同的亲戚,朋友或恩人,一个从未去外地的金城农妇,与美国总统相隔何止十万八千里,但是,她是邓亚萍的亲戚,邓亚萍是奥运冠军,她同奥运主席萨马兰奇私交不错,萨马兰奇同美国总统就不用说了,邓亚萍的父亲是正宗的崀山人,你看,四个圈子,一下子就连成了一根线。这个命题就像趣味数学题,只要演算,就乐趣无穷。让金城人沉迷的不止于此,还有一个大大的馅饼,也就是一个悬赏,这个悬赏出自于一份公告,这份公告在县内的所有网站套红置顶,在县电视台滚动播报,这份公告是一个叫“鑫崀集团”的公司发布的,公告里声称,在金城县内寻找一个陌生人,聘为集团的代言人,奖励五百万,同时奖励发现之人五十万,条件是必须与集团老总“欣朗”没有任何瓜葛,既不是亲戚的亲戚,也不是朋友的朋友,一时之间,鑫崀集团和老总欣朗变得家喻户晓,鑫崀集团是一家跨国财团的子公司,承接金城的旧城改造,打造一个旅游景区,下一步是开发崀山,欣朗,二十八岁,财团董事长的独子,哈佛大学的高材生。他的视频在电视上出现时,让大家眼睛掉了一地,真是超级白马王子,超级钻石王老五,大家给欣朗取了一个新名字,叫做“十全公子”。人人都想当那个陌生人,可都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有数不完的熟人和亲戚,每个人都活在熟人中间,他们原来以为十全公子一个美国人在金城应该没有熟悉的人,一打听,他外公是一中的老校长,后来又当过副县长,几个舅舅都在要害部门,真可谓桃李满天下,仔细一悟,都同他扯得上关系。人们退而求其次,当不了陌生人,当引见人也好,不但有五十万奖金,还可以接近十全公子,自然,提供线索最多的是女孩子,她们要面见老总,有要事相告,不过都被挡了驾,十全公子组织了一个专业团队,也可以叫剧组,名目就是“寻找陌生人”,成员有县委书记的儿子,有国土局长的女儿,公安局长的侄子,他们都是旧城改造项目的参与者,有了他们的强势加盟,欣朗不但长了千里眼,顺风耳,还变成了千手观音,拆迁,贷款,这些天下难事,都是小菜一碟。

  欣朗用的是三十六计中“反客为主”之计,金城县的官员和拆迁户一下子都变成了自家人,肉烂在锅里,何况他给金城人画了一个美好蓝图,要把崀山打造成世界名片,这是他最亲爱的妈妈的胞衣地,他来到这里只是了却妈妈的心愿,他不差钱,即使亏本也要干好。他讲到最亲爱的妈妈时,眼里含着泪,电视机前有很多女孩子眼睛同时进了沙子。其实,欣朗此次到中国来发展,他妈妈还交给他另一个任务,让他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他可不想这么早就给自己套上枷锁,他有一个宏愿,要阅尽人间春色,遍尝天下美味,他不想为了一棵树木放弃整座森林,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试过才知道。旧城改造有专业的团队操作,有条不紊地推进,他带着剧组四处寻觅采风,顺便品尝不同的美食,领略金城的风土人情,每周都有新节目在电视台播出,受到市民的热烈追捧,自然,“仙姑芭荷”成了他的下一个目标。一大迭资料摆上了他的办公桌,懞哥就是那个“陌生人”。

  “你很有公德心”,这是欣朗见到丫丫的第一句话,见大家露出诧异的眼神,他不急不缓地说道,“你让所有见到你的人都觉得世界是这样美好,阳光格外明媚,每一片树叶都熠熠生辉。”因为得到通知,丫丫带着大家提前站在门前迎接,今天没有客人,也不会有别的客人上门。

  “欢迎尊贵的客人。” 丫丫脸上露出羞赧的神色,挽着懞哥的胳膊与客人们一一握手,懞哥今天穿上了一套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军装,军帽上有一颗鲜艳的五角星,那是丫丫带他在城里买的仿制品。他没有同来人握手,也没有说话,而是用一个军礼来迎接所有人。欣朗抢上一步,一把握住懞哥的左手,“这位大叔,我们一定见过面,对,在梦里。你的一举一动,我非常熟悉,分外亲切。摄影师,给我们来一张合影。”他把丫丫和懞哥拉到招牌下面,也像丫丫一样挽着懞哥的胳膊,摄影师打开镜头,楞住了,两个人的身材,脸型,简直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浇铸出来的,只是一个板着脸一个笑得让人莫名其妙,他连忙收敛心神,按动快门,留下了这珍贵的一刻。欣朗交待摄影师,把这里的一切详细记录下来,以后拍电影时就是最好的场景。

  照过相以后,他举着懞哥的手对他的团队说:“他就是我们要寻找的那个人,从此以后,他就是我们公司的代言人”。他又拉住常言道的手,“大爷爷,感谢你们一家子这么多年对大叔的照看,现在好了,我们是一家人了”。他抚着小蓝冰的头,“小朋友,想不想到城里去读书啊?”蓝冰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又给手下分派任务,留下七天的公示期,七天以后召开隆重的庆典,要邀请省内外的媒体参加,五百万奖金不能用卡,也不能用支票,要用现金,一摞摞地摆在台上,今天的记录要在电视台滚动播出,让大家知道鑫崀公司说得出,做得到。了又诚恳地向丫丫发出请求,请她出任公司的形象大使,七天后一起出现。丫丫被这突然而来的幸福砸晕了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抱住懞哥哥,懞哥甩开胳膊,“俺不干,崀山仙姑要回来”,说完就冲进了厨房。羊华和常言道连忙打圆场,这样的好事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到时候绑也要把他绑去。回到车上,司机见欣朗不怿,没有急着开车,欣朗迟疑了一下,才漫不经心地说,“听说国内的疯人院管理很混乱。”司机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个司机是他的保镖,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五

  大洋彼岸的一幢别墅里,一个女人立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她刚才看了一段视频,当听到最后那一句仙姑要回来时,她像被闷雷击中,他没死,还活着,三十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点也没变。她名叫刘玉凤,是欣朗的妈妈,也是一家财团的董事长,欣朗在国内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视线之中。

  上帝之手无处不在,命运总会捉弄人,三十年前,她是一名积极向上的预备党员,现在变成了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了。那年,她是一名护士,一个军区医院的护士,一个让人羡慕的职业。一天,系主任把她叫去,交给她一个光荣的任务,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何况又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自然不能讨价还价。不过这个任务确实令人尴尬,一个骑兵被战马踢碎了睾丸,用手术摘除是最简单的手段,可是失去了性,他的人生就不完整,性命,性命,性和命同样重要,通过手术,已经缝合,但是需要辅助治疗,要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为他按摩,用异性的诱惑来唤醒生殖机能,这是唯一的方法,不然,长好了也是一砣死肉。听着系主任的话,刘玉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对于一个未婚的女孩确实难为情,不过她还是点了头。系主任说组织会为她保密,会为她准备一间密室,他教她学会催眠术,让病人在无意识中接受治疗,另外会制定周密安全的治疗方案循序渐进。

  那天晚上十二点钟,正是阴阳交替的子时。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走进了密室,刚一推开门就听到一声警惕的喝问,“谁?”她轻轻地回道,“我,崀山仙姑。”她身着一袭粉红色的轻纱,下面是苹果绿的长裙,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她的着装不刺眼,给人一种清丽闲适的感觉,她晃着花束来到了病床前,口里轻轻地念着家乡的民谣:“正月正,耍龙灯,崀山仙姑下凡尘,仙姑下来做么咯,她要寻找心上人。二月二,龙抬头,满哥清早去放牛,仙姑江边来梳妆,梳个狮子滾绣球。三月三,看崀山,一对腊烛照青天,仙姑赶羊会满哥,两个相逢在石田。”这是一个民间传说,讲的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嫁给一个看牛伢仔,用童谣来传唱,便于记忆。刘玉凤把花递给病人,从资料中知道他叫王俊,是河北唐山人,她的眼睛直视着他,让他跟着自己念,她做什么,他要学着做,慢慢地把他引入到一个神奇的世界,“你是谁。”“你是谁。”“你是崀山仙姑。”“你是崀山仙姑。”“我是谁。”“我是谁。”“我是哈宝牯。”“我是哈宝牯。”“我是哈宝牯。”“我是哈宝牯。”“我是哈宝牯。”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王俊渐渐进入梦乡。刘玉凤揭开被子,把他的裤子慢慢褪下,那个男人的物件像一只没有睁眼的雏鸟,怯生生地缩成一堆,剃掉的阴毛还没有长出来,阴囊的缝线已经拆除。望着他强壮的体魄和年轻的脸庞,一股复杂的情愫油然而起,是母爱之情,是战友之情,他是自己的小弟弟,不能让小弟弟的小弟弟就这样眼睁睁地废掉。她用双手轻轻地握住,慢慢地揉捏,让自己的体温和爱意慢慢渗透进去,像母鸡孵化鸡蛋,一点一点,水乳交融。

  一回生二回熟,每晚,王俊都盼着她的光临,在花香中,在温柔软语中沉沉睡去,慢慢地,小鸟长出了羽毛,身子也渐渐强壮,只是像没有骨头,还不能扇动翅膀。

  半年多之后,小鸟终于睁开了眼睛,挺起了胸膛,变成了一只愤怒的小鸟,她激动地用双手紧紧握住,就像捉住了一条大鱼,眼泪滚滚而出,两百多个夜晚,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守得云开日出。她用力让小鸟上下翻飞,她要锤炼它的筋骨,磨练它的意志,让它飞得更高,飞得更远。这是她的成果,是她的战利品,她要亲手把它放飞,让它自由翱翔。

  王俊出院了,他的兵伇期早就超过了,他想见一见梦中的崀山仙姑,谁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只有系主任知道,她去了一个偏远的小县城,随后嫁给了一个“臭老九”。

  刘玉凤慢慢收回思绪,她无怨无悔,按照当时的纪律和政策,不可能让小生命在医院出生,她也不想让自己的鲁莽连累其他人,鬼使神差,改革开放以后她跟随丈夫出国继承了巨额遗产,丈夫死后,她成了董事长。她要回去,去找那个前世的冤家,真是个哈宝牯,在崀山等了几十年。

  在她踏上飞机那一刻,一个声音在崀山遇仙桥响起,“崀山仙姑,你在那里?”随后,一个身影跃入水里。

  六

  医院里,懞哥睁开了眼睛,趴在他胸口的丫丫一下跳了起来,“吖吖,你醒了,太好了。”懞哥看着丫丫哭得红肿的眼睛,问道,“这是在哪儿”,丫丫说“这是医院里,你被坏人追到江边,你从桥上跳到了江里,是白马把你拖到了岸上,乡亲们赶来,把那些坏人打跑了。”说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怔怔地望着懞哥,“你刚才说什么?你好了,你不懞了?”懞哥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倩倩,谢谢你,我好了,我知道你是我的好女儿,你叫陈倩,我叫王俊。唐山大地震的时候,我受了伤,治好以后失去了记忆,只记得崀山仙姑四个字,他们就把我送到了崀山。这一次受伤,想不到就好了。”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弟弟和妹妹,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堆。

  又是午夜,一个女子漂然而进,病房里早就熄了灯,只有王俊轻微的鼾声响起,陈倩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她早就回了旅馆睡觉。一样的轻纱,一样的长裙,一样的百合花,只是头发不同,当年是在文工团借的假发,现在是齐肩的秀发。她把花束伸到王俊的鼻子底下,一个深呼吸,王俊猛然醒了过来,“仙姑,崀山仙姑,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抱住刘玉凤,用力吮吸着花香和体香。“我不是又做梦吧?”“你真是一个哈宝牯。”她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鼻尖顶着他的鼻尖,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裤裆,“你的小鸟是我的,是我亲手养大的。”王俊早已剑拔弩张,面红耳赤了,她伸出舌头,在他脸上来回游动,“慢一点,好不好,我要你正式向我求婚,然后举行盛大的婚礼,我们要周游全世界,要把失去的补回来。”“让你受苦了。”“你等了我三十年,你失去了那么多亲人,你有苦说不出,你才是真正的苦。”两人相拥着,一直说到天亮。

  三天后,县城会展中心的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大舞台,上面铺着红地毯,台前摆满鲜花,悬空挂满彩旗,广场外面,几只热汽球拖着巨幅标语凌空飘扬,强劲的音响播放着激动人心的音乐。台下座无虚席,四周还有好多站着的人,电视转播车、消防车、救护车、警车停在一边,民警、城管在到处维持秩序。这次盛会市民们盼望已久,各种小道消息不断更新,开头由县电视台主办,是寻找陌生人,后来变成了由省电视台现场直播,名嘴江滔主持的“寻亲传奇”了。听说鑫崀集团的神秘老板亲自到场,据说是个美女,鑫崀集团还有重大决策要发布。大家的心被揪住了挠,痒得要命。

  上午九点,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声骤然响起,江滔出场了,他绕场一周后掌声才慢慢停歇。“我们从传奇走来,我们向传奇走去,女士们,先生们,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大家上午好,这里是寻亲传奇的直播现场。”他顿了顿,“二十九年前,唐山发生了大地震,一个退伍军人受了重伤,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也失去了记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他只记得四个字——崀山仙姑,冥冥之中,他来到了崀山这块神奇的土地,他在这里等待,等待崀山仙姑回来。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今天终于等到了崀山仙姑的回归。下面有请王俊先生和鑫崀集团的董事长刘玉凤女士。”音乐声中,王俊和刘玉凤手拉着手款款走到台前。“他们在一个偶然的机遇中相识相爱,因为种种原因,他们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一别就是二十九年,今天终于破镜重圆了。刘女士是我们金城人,为了回报这块生养她的土地,她派了儿子周欣朗回来建设县城,开发崀山。周总是经商的奇才,短短几个月就打开了局面,他策划的寻找陌生人更是一个成功的经典案例,今天本来是寻找陌生人的庆典活动,可是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这个陌生人变成了他最亲的人,祝贺周总,祝贺王俊先生。好事成双,周总不但找到了亲身父亲,还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有请周欣朗总经理和陈倩小姐。”音乐声再次响起,欣朗和陈倩携手走上台前,又是一阵欢呼,金童玉女,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中国有句话说得好,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今天,我们大家有幸见证了一段传奇。有请礼仪小姐。”两个身穿旗袍的女子各捧一束百合花递给父子俩,然后拉过两把椅子,请刘玉凤和陈倩坐下,刘玉凤的前面是王俊,陈倩的面前是欣朗。一样的鲜花,一样的西装,一样的长相,一样的笑容,让大家看呆了。

  江滔把话筒递给王俊,让他谈谈此刻的感受,王俊接过话筒,扬起手中的鲜花向四处致意,然后转身,单膝跪在陈倩的面前,大声说,“丫丫,你愿意嫁给俺吗?”愕然,全场鸦雀无声。陈倩接过花束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把颤抖的嘴唇凑近话筒,“我愿意!”王俊拉着丫丫的手,来到刘玉凤的面前,双双弯下腰来,“刘董事长,对不起,她才是真正的崀山仙姑。”又转身对着欣朗鞠了一躬,“周总,谢谢您。”全场再次愕然。

  王俊把食指伸进嘴里,发出一声啸叫,远处响起了马的嘶鸣声,他把话筒退给主持人,一把抱起丫丫,“回家啦!”江滔不愧是有名的主持人,他大声说着,“传奇,这就是真正的传奇。”

  十天后,“仙姑芭荷”再次开业,生意再度红火,客人们发现,里面多了一个收银员,她就是刘玉凤。

[作者:杨小龙]
[编辑:杨小龙]
[来源:崀山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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